切换到宽版
北斗六星!·百事通·查看新帖·设为首页·手机版

北斗六星网

 找回密码
 立即注册

QQ登录

只需一步,快速开始

搜索
查看: 730|回复: 22

回乡记 [复制链接]

发表于 2018-9-8 23:34 来自手机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轻言 于 2018-9-10 10:24 编辑

七月,吴京京回了一趟老家,这是一家人第一次暑假回老家。

记得刚来深圳,年轻气盛,城市霓虹大海浪花,世界那么大。逢年过节,打个电话就没啥事了,几年不回也没感觉。慢慢的,家象睡醒种子,在体内不断壮大,进冬天就开始盼过年,啃馒头吃泡面,任车在京港澳高速一堵多少小时,只为在老家吃一顿团年饭。近几年,吴京京和甘素素一有机会就往家赶,父母老了,外面的世界仿佛又变小,小到只有父母老家那么大。要上班要上学,他们只能轮换着回。

七月二十七日,一家人约定在武汉高铁站汇合。吴京京从深圳出发,甘素素从上海出发,哥哥从西安出发。甘素素带了弟弟本要随哥哥去西安,哥哥不乐意,跟你们一起有什么好玩,自己和刚高中毕业的表哥规划了西安之行。十五岁的孩子,第一次单飞,交待又交待。一家人去送行,吴京京在机场又帮孩子买一个冲电宝。安检队伍很长,一直等到孩子进安检门,孩子头也没回。吴京京有点失落,甘素素劝他,你也年轻过,哪个十五岁的孩子离开父母不是义无反顾。嘴上这么说,她自己也有点失落。

武汉那天天气怪异。南北向航班正常降落,东西向无法着陆迫降其他城市。甘素素和弟弟的班机被迫降长沙。再起飞不知几时,果断改乘高铁,武汉至老家高铁票己订,一番退改签,到婆婆家己是晚上八点。

热菜备饭,一片狼藉,都饿坏了。吃饭当儿,一家人围在桌边商量睡觉的事。老家没装空调,房里热,婆婆说就在客厅睡,凉床门板电风扇都准备好了,你们吃完洗好再擦一遍就休息。小姑带了孩子回来帮忙做饭。婆婆腰疼,站立总一只手扶住腰,公公过年时在深圳了全胃切除手术,又黑又瘦没恢复的样子,不过饭量还好。

吴京京结婚那年盖的房子,一楼是大哥的,他住二楼。

他们忙乎休息的家当,甘素素帮不上忙。可折叠凉床,六只脚纤纤细细,与她小时见过的四腿粗壮结实的凉床完全不同。那六只脚吵过架似的,支起来各朝各的方向,整张凉床看起来弱不经风的样子。甘素素上去试坐,凉床咯吱一响摇了一摇,脚张得更开。她对吴京京说怕不能睡吧。婆婆赶紧答,可以可以,平常春玲回来带孩子就睡这,没事。春玲是甘素素小姑,生完侄子体重象坐了飞机直往上蹿,怎么也下不来。似乎为了验证婆婆的话,小姑稳稳坐在凉床上,经验老道又小心翼翼。

凉床对面,两块门板搁在条凳上。两人睡凉床两人睡门板,中间一台电风扇,晚上不关门。这是婆婆的安排。吴京京边擦门板边笑,好多年没睡过这玩艺了。小时候最爱,在禾场露着,奶奶在一边赶蚊子,可舒服了。擦完叫哥哥试睡,小子勉强躺下,太硬,垫点东西吧,婆婆听了从房间拿出一床被套。

甘素素朝吴京京不怀好意笑了笑。前些年回来,他们喜欢住酒店,车后备箱里的家当足可开火做饭。老家太不方便也不习惯。不知什么时候,他们开始接纳这种种不适,就如你说不清脸上的皱纹始于何时,三年或五年还是更长久,直到某天仔细端详,才惊觉这种变化。此刻,她觉得吴京京对老家,就象一个长大的孩子,想重回母腹般依恋。

突然来了一阵北风。公公和婆婆赶紧去阳台,把手伸向外说,凉快了凉快了,热了四十多天没雨,怕是来了雨。一家人站在阳台聊了会,吴京京去房间把窗户全开打,说没那么热了,就在房间睡。这个季节的南方,不管什么风都是热的,家乡的北风,似乎带着一种人情一种性格,让他们在没有空调的七月,睡了一夜好觉。

使用道具 举报

发表于 2018-9-8 23:55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轻言 于 2018-9-11 09:39 编辑

甘素素是听着蝉鸣醒来的。弟弟己经下楼,和小姑的孩子在外面玩闹。昨晚进门,他就看见大伯客厅的燕子窝,两只燕子立在窝边,兴奋地拿了竹杆要把窝戳下来,被拦住。往常冬天回来,只看得到墙边的空巢和地上斑驳的粪痕。楼梯间的鸡窝也是他关心的地方,看母鸡下蛋是神奇的事。

晚上天黑,这会才看清,橱房前的小菜地,丝瓜藤沿篱笆绕了一整圈。一串串黄花立得老高,惹来蜜蜂瓢虫和一些叫不出名的小虫子,婆婆说那是公花,光长个不结瓜。园里桔树己经挂果,透着一股酸涩味。一畦茄子,半方韭菜,朝天椒红绿的小手指向天伸着。甘素素绕篱笆转了一圈,小二跟来,把一条最大的老丝瓜摘了,要奶奶炒着吃。公公在旁边笑骂,小杂种,老子的种丝瓜。丝瓜藤间杂了一根冬瓜藤,透着白粉的冬瓜躺在地上。她一直以为冬瓜是冬天成熟,拿公公的话说,四体不勤五谷不分。

见他们回来,邻居送来一兜新掰的玉米。饭间,吴京京说只想吃家里的蔬菜。公公还是一天一往市场跑,冰箱塞得挪不出一点空位。他想了三天的油榨冬瓜,直到走也没吃上。

瘦弱的公公,饭碗还是以前那个象盆一样的汤海碗。吴京京问,这么大碗能吃完吗,医生不是说要少吃多餐?拿小碗吃多少都感觉不饱,老人家象做错事的孩子,低低应答。甘素素见公公右膝盖下缠着一条草绳,很是不解,他说缠着舒服些,不然会肿。

吴京京和甘素素私下交流这些细节,心照不宣。公公的病,除他自己,所有人都知道。他不知道全胃切除是不可行之行,不知道隔段时间去医院打白蛋白是缓兵之计,不知道日渐消瘦是一种恶性病菌正吞噬自己。所以对自己仍然乐观,他身体一向很好。在深圳手术时,医生说了,最多可顶一年。时间那么宝贵又那么可恶。吃着老家的饭菜,吴京京总爱在甘素素面前唠叨,最后一次了,看啦,明年就吃不到了。她觉得他就象一头牛,注视着瘦弱的父亲慢慢倒下,眼里没有泪水,却不胜凄凉。

毕竟是七月,风一停温度就上来了。吴京京订了空调。公公婆婆一致否定,你们在家还睡两晚,太浪费。我们走了你们不可以用啊,他顶道。

照例去了田野,吴京京拿一根长竹杆,带领他们,去离家最远的那块地打莲蓬。那是一块好地,吴京京小时,常给在地里忙的父母送茶水。两年前,由队里出面集体承包给人挖了渔池,有的地方种了藕。那个黄昏,火烧云把泥路和田野镀得金黄,家在夕阳的背景里一片黛青。热气从地面往上腾,草尖扎在腿上微微的疼,不时有蜢蚱小虫和一种泥色小蛙从脚边跳起。甘素素走在最后,她似乎对这片土地怀有一种难以割舍的感情。尽管只每年回家随吴京京在这里走一圈,那些沟沟坎坎,那些记忆趣事,早己随着他们的脚步,一寸寸移植成活在她的身体。打莲蓬,不过是借机寻找不复重来的念想。

走完亲戚去看小姑正在装修的新房,婆婆也一起去了。小姑在隔壁镇,他们打算在她同一小区买套房。公公走后,婆婆一个人的日子可以想见。大哥大嫂和老人象冤家,要他们照顾不可能。吴京京离得远,也只妹妹可以依靠。婆婆不乐意,她想在老家建房,前庭后院,要什么自己种。她甚至提议吴京京在那块有争议的台上建,他没有同意。

吴京京去市里帮公公买白蛋白,与朋友吃饭,说起买房之事。朋友极力赞成,那个陈家台,就你们一家独姓,邻居之间你计算他算计,老大又不给力,有什么好挂念的。老人家与妹妹一起有个照应,你们出点生活费,轻轻松松。吴京京口里嗯着,心里其实明白母亲,一位农民对土地的依赖,一位老人对生活一辈子的家乡的眷恋,是无法计量的。

临走,婆婆拿出一包晒干的独蒜让带去深圳。吴京京毫不犹豫地接了放进行礼箱,甘素素仿佛又听见他说,看啊,最后一次了。

使用道具 举报

发表于 2018-9-8 23:58 |显示全部楼层
开个头,争取手机把这贴写完。

使用道具 举报

发表于 2018-9-9 09:44 来自手机 |显示全部楼层
十五岁真的很年轻,人生路很长。

使用道具 举报

发表于 2018-9-10 10:25 |显示全部楼层
榆钱漫天 发表于 2018-9-9 09:44
十五岁真的很年轻,人生路很长。

是的,他们的人生才刚开始。这个贴就不置顶了榆钱,在下面慢慢更,时间不限,完成不知几时。

使用道具 举报

发表于 2018-9-10 10:54 |显示全部楼层
轻言 发表于 2018-9-10 10:25
是的,他们的人生才刚开始。这个贴就不置顶了榆钱,在下面慢慢更,时间不限,完成不知几时。


使用道具 举报

发表于 2018-9-10 18:25 来自手机 |显示全部楼层
写得真好!赞

使用道具 举报

发表于 2018-9-11 09:39 |显示全部楼层

谢谢,更新了。

使用道具 举报

发表于 2018-9-11 11:46 |显示全部楼层
好文,赏读!

使用道具 举报

发表于 2018-9-11 18:30 |显示全部楼层
轻言 发表于 2018-9-11 09:39
谢谢,更新了。

很感人,真挚的情感,有一种田野混着青草的味道。

使用道具 举报

发表于 2018-9-12 10:09 |显示全部楼层
回娘家前,甘素素执意要去看妹夫。妹妹说,不用,他现在隔离病房化疗,不方便。吴京京也不赞成,她就是说服不了自己。去年国庆妹夫把他们一家送进高铁站,那么健康一个人,她还让他帮带本书路上看。乔治。奥威尔的《1984》,没看完就被她扔了。因为照顾母亲,高铁上一路瞌睡,回家没几天,妹夫查出白血病,那本书令人窒息。

妹妹来高铁站接,去医院后一起回娘家。她化了妆,一条啡色布艺头箍在额前扎成一个结,瘦了些,但精神不错。这装扮令甘素素心头一振,开玩笑说,你比我想象中漂亮多了。那要怎样,每天哭么。妹妹历来爱美,只是从后座望去,她的背竟有点驼了。

正是午饭时间,因为接站,来不及给妹夫带饭,妹妹先在医院门口削了一个哈密瓜。用乐扣碗装好,写上房号放特定的柜子,由专人送进去。隔离病房在走廊尽头,走了很久,一路上甘素素都在想象妹夫的样子。在协和医院第一次化疗时,吴京京去了,回来几天不想说话,饭也吃不好,那是生命被疾病药物心理摧残的样本,从鲜活到萎靡,从生机到困顿,人之灰暗凄冷无助渺小无法形容,这也是吴京京不想她来的原因。

走廊拐弯继续往前,两面墙都是玻璃,一边挡着太阳,一边是独立划分的玻璃小房,妹夫在第二间。妹妹朝里喊话,声音并不大,妹夫从床上起来。不是想象的样子,比原来胖了,精神也好,拿着手机在斗地主,言谈之间中气十足,理着前c罗的一款经典发型。妹妹得意地说,她的手艺,好看吧。妹夫酷爱足球,那是他的偶像。看到妹夫,她心里的石头也落了地。

隔壁新病友,走廊上的家属一脸愁容。第一次化疗,反应厉害。妹妹安慰,没事,慢慢就好,心态很重要。

回家路上,妹妹说起妹夫,从目前看,一切都好。明天谁能预料,乐观过好现在吧。甘素素问打不打算骨骼移植。医生没有建议,认识几个移植的病友,情况都不乐观。己做配型,与姐姐,孩子都只50%相配。关键移植不能彻底治好,只是缓解,他自己也不同意做。

使用道具 举报

发表于 2018-9-12 10:11 |显示全部楼层
无弦风 发表于 2018-9-11 18:30
很感人,真挚的情感,有一种田野混着青草的味道。

谢谢,那块土地,在我心里确实是一片青草味,爱它

使用道具 举报

发表于 2018-9-12 10:17 |显示全部楼层

谢谢井冈,辛苦了

使用道具 举报

发表于 2018-9-12 10:51 |显示全部楼层
轻言 发表于 2018-9-12 10:17
谢谢井冈,辛苦了

使用道具 举报

发表于 2018-9-13 10:22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轻言 于 2018-9-13 15:15 编辑

老家镇上在修路,只能绕堤走。在堤上远远看见学校操场看到家,又被树和房子遮去。这是一个全新的角度,望着窗外一闪而过的家,甘素素想起父亲,因为这个角度的记忆,父亲还在。五孔闸和电排间一汪水,湖水般碧蓝,白鹭翩飞,垂柳悠悠,也与记忆大相径庭。原来的水是混浊的,带着长江上游雪水的清凉。

母亲没有象往常在客厅沙发等他们。躺在床上,很疲惫的样子,大姐把她扶起来,甘素素叫了一声“妈”,大姐问,还认识不,快睁开眼睛,看看谁回来了。老人家勉强睁开眼又闭上,嘴里说着胡话,似乎没认出来。

大姐说,前些天天热,把母亲放空调房睡一晚,情况就不好了,几天不肯吃东西。上午才吃了半碗稀饭。晚上甘素素喂,也只吃了几口。期间几次要坐,刚坐起又要躺。一次,甘素素试着扶她起来走,没到客厅就倒回去了。晚饭后和大姐一起把母亲推出去,轮椅上的她也没有往常的兴致。天热加上长期带纸尿裤躺着,母亲左边屁股长了一个疮,洗完澡,大姐用双氧水清洗后擦了药膏。整晚都很安静,或间有声,也软棉棉的象自言自语。这令甘素素很不习惯,吵闹的母亲,大嗓门的母亲,仿佛一支歌,渐渐飘远。

第二天一早,大姐拜完神,对甘素素说,今天观音菩萨生日,你也来磕个头。客厅博古架一格,供着观音,旁边果盘摆着葡萄梨。香钵里一把燃尽的竹签,三支新点的香正冒白烟,两枝红烛闪着火苗。以前初一十五,母亲会拜神,求菩萨保佑外面的孩子们平安,现在,这项工作传到了大姐手上。甘素素照大姐说的,跪拜瞌头,匆忙之间竟没有许愿。大姐说许愿时,时间太短,好象很多愿要许,又想不出最紧要,脑子一片空白仪式就结束了。

吃完早餐洗龙虾,大姐洗甘素素剪须脚。己过吃龙虾季节,加上天热,龙虾出水即死,大姐夫在乡下跑了五个村才买到。清洗很费时,两人在洗漱间边整边聊。大姐说,端午节,她一个人弄了十斤。做熟后,给三姐一份,给妹妹一份,他们都喜欢吃。又说,妹夫病后,乡里的亲戚,谁谁弄了野味,立马送来,让捎去给妹夫。人与人,掺不得一点假,亲人就是亲人。甘素素说是啊。不知怎么就聊到母亲的存款,大姐说都在银行一分未动,说起为这钱以前姐妹红脸,眼泪不知不觉流出来,我哪里对不起他们呢,我得给你姐夫一点交待,把我留在家里钱在他们手上,两头受气。甘素素一时语塞, 不知怎么接话。好在大姐很快平静。甘素素就劝她,你都说了,人与人,掺不得一点假,亲人就是亲人,打不散的。过去的事,能忘就忘,不能忘,就原谅吧。说话间,一只大龙虾,把甘素素手夹出血来,洗完发现握剪的食指打出了血泡。

吃午饭时,三姐回来了。带来一包水果。一只黄桃,被特意挑出来。别人送两个,她吃了一个,说味道非常好,另只拿来给他们尝。每人分得一小块,好味真的很好。
甘素素跟三姐说:“去看了妹夫,情况挺好。”
“你知不知道妹妹怎么在照顾?妹夫进餐的每一个碗碟都是精挑细选的,从颜色到款式,一套一套,每餐不同,只为促进他的食欲。”
“为什么要这样?”
“化疗期间的病人,吃什么吐什么,因为味蕾消失,也不想吃。她很有耐心,收拾完呕吐物又开始变着花样做。当然也有妹夫自己的努力,忍住一切吃。能吃就好。”
这些甘素素都不知道,每次视频,只看到他们笑着的脸。
“妹妹说,在协和医院时,同病房的一个小伙,亲姐照顾,每次呕吐就不管了。她看不过去,给妹夫做时也备他一份。她回来上班一周再去,床位空着,以为出院,妹夫说走了。她说那人不是病死,是饿死的。”
“他们现在每次出门,包里都塞满衣服汗巾餐具之类,妹妹象在照顾婴儿一样。”
三姐一番话,听得她心里隐隐作疼。


他们打麻将时,甘素素就躺在母亲对面的床上。母亲的床靠窗,窗外一片杉树林。鸣蝉很响,母亲很安静。透过纱窗,杉树叶子在阳光下跳跃,象一幅背景,而她的记忆,是凝固在这扇窗的照片。母亲行动不便四年,绝大部分时间,在这张床上。前年国庆,甘素素回来了,母亲把她出门前让保管的东西还她。一个巧克力铁盒里,一叠信和照片,甘素素翻着被自己遗忘的东西,很兴奋。母亲也兴奋,要甘素素把她扶起来靠在被子上,说,你挑写得有感情的信念来我听。阳光透过纱窗在床上跳跃,仿若母亲的心。去年国庆,她也回来了。母亲躺在床上,声音响亮,要吃东西要父亲回来,神智时清时不清。而此刻,她觉得母亲,象一支燃尽的油灯,一阵微弱的风,就能把它吹灭。

前几次回家,甘素素没看父亲的照片,因为姐夫妹夫病,她对父亲有一种莫名的负气。这次,认真看了墙上的父亲。照片里的他,西装领带,笑得还那么精神,跟活着时一样。她想,父亲是要把母亲接去了,他心疼老伴。

回深前一晚,三姐妹睡在母亲的对面的床上,竟也不热。聊了很多,她们是陪着各自,也陪着母亲,认真过了一晚。

去岳阳坐高铁回深,途经一小镇。车停,上来一位卖小吃的女人。生莲蓬熟莲蓬玉米花生,甘素素要了一份生莲蓬,三个一串用线穿着,女人说,都是野生的,很甜,早上才摘。剥开来又甜又鲜又有微微的苦。在老家时,这东西随处可见,甚至可以去池塘亲手摘,并不稀奇。才一离开,竟觉那才是正宗的家乡味。



每次回家,甘素素都把一些细节牢牢记住,那些亲人,是她与家乡的纽带。有人说,“故乡是让我们抵达这个世界深处的一条途径、一个起点。”如果纽带断裂,她觉得故乡只是一座沉默的坟。

使用道具 举报

发表于 2018-9-13 11:32 |显示全部楼层
很精彩!由病疾上升为苦难。期待继续……

使用道具 举报

发表于 2018-9-13 14:59 |显示全部楼层
榆钱漫天 发表于 2018-9-13 11:32
很精彩!由病疾上升为苦难。期待继续……

等我下次回了再续啊

使用道具 举报

发表于 2018-9-14 10:31 来自手机 |显示全部楼层
我的故乡还有一个姐一个弟,还有父母的坟墓。

使用道具 举报

发表于 2018-9-14 21:15 |显示全部楼层
无弦风 发表于 2018-9-14 10:31
我的故乡还有一个姐一个弟,还有父母的坟墓。

还有亲人,还有理由回去,我们该庆幸

使用道具 举报

发表于 2018-9-14 22:26 |显示全部楼层
名字都好听,素素,京京

使用道具 举报

发表于 2018-11-14 10:35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轻言 于 2018-11-14 10:47 编辑

甘素素接到吴京京电话时,感觉他声音都在抖。让她收拾行礼,准备回家,老爷子快不行了。虽然一切在预料中,仍显突兀。国庆吴京京回去,一切还好,只抱怨他没把两孩子带回。一周前,一家人商议住院的事,老人说想和孩子们再过一个年。现在是十一月第一个周五。月中吴京京要回老家开庭,己作种种计划,还说元旦一家人回老家。且这天一早,他打电话回去都没事。

一小时后,也就是下午五点,吴京京再次从办公室来电话,问准备好没,七点的机票。哪里来得及,小孩才放学。改成九点。堂弟去机场接,到家己凌晨两点。

走出车门,甘素素习惯性望夜空,星星又多又亮。以前开车回,夜间到家居多,长途劳顿,最先迎接他们的总是那漫天星辉,它就象家幻化出的翅膀,让人踏实安宁。此刻,己无心逗留。婆婆哥哥没睡,听到汽车声开门,姑妈也起来了。把熟睡的小二放侄女床上,一起去看公公。

公公己搬至一楼楼梯间旁的小房间,躺床上象在睡觉的样子。婆婆说,从早上到现在眼睛一直没睁开,叫也不应,白天还打鼾。吴京京握住老人的手说我们回来了,甘素素也叫,皆没反应,只眼角流出两滴泪。一直陪着的姑妈说,这会又不同了,下午五叔过来,打鼾气息还匀,后来幺叔过来,己看出呼吸急迫,现在你们看,他张口呼吸,喉咙都动起来,有气出无气进的样子。

回家的路上,甘素素跟吴京京说她爸,重度昏迷了一天一夜,醒来又活了一年多。他们并不悲观,因为一直打白蛋白吃止痛药,患病至今,公公没躺过没疼过,且一直还在地里忙活。只是一周前,公公要求住院,医生说了一句话:
“这样子还住什么,那是浪费钱”,他才知道自己的真实病情。吴京京在电话里听婆婆说起医生的话,气得骂娘。医者,应该有为人最基本的善意与良知,那样的话对于临终老人,无异于一把屠刀。

吴京京找了剃须刀帮公公刮胡子,甘素素带小二回房休息。不久,传来婆婆的哭声,甘素素赶紧下楼。吴京京说老人家走了,他刮胡子时伤到手,刮完去找创口贴,回来就没有了。甘素素说,你别搞错。吴京京又去探脉搏,手上,脖子,耳根后,一直摇头。一层薄雾蒙住了甘素素的眼。

他们在下面忙时,她又回到房间。其实睡不着。鸡叫头遍二遍,楼下不时传来叮当的响。五点,门外响起一串长鞭。这样的时刻听到鞭炮声,人们就明白,不是生了孩子就是走了老人。孩子出生,要热热闹闹迎接他来到这个世界,等老了,又热闹把他送走。两串鞭炮之间那段静音,生命缓缓,吃饭睡觉劳作哭笑怒骂看听闻说,人通过自己的活动宣告自身的存在。现在,鞭炮响了,天要亮了,有人己见不到新升的太阳。甘素素觉得有些难过。

其实不必悲伤,就象他们说的,生前尽了孝,走得也安宁,老人算是喜丧。葬礼遵从公公生前交待,整个过程趋于圆满。有个环节,甚至令本该凝重的生命结束仪式有了喜剧因子。

吴京京老家仙桃,临近武汉,近来更传为武汉后花园。市区满街跑着鄂a车。这种便利除了令消费房价与时俱进,九省通衢的江湖气并没有改变本地农村那套传统的婚丧嫁娶的凡俗仪式。那些农村人恪守着祖辈留下的宗族观念,红白喜事的繁复仪式,也通过族中长老口口相传得以保存。老人走了他们不叫死,叫“驾崩”。“驾崩”的人火化后,依然流行土葬。遗像随人出门到火化场到葬地后回家,从家门口到家祖安置地有一套仪式。他们不把遗像叫遗像,叫灵牌。

老人说,吴京京父亲的灵牌由长子捧,出门如此回来亦如此。待灵回家,长子朝屋跪下,长媳跪接,家与门之间有段距离,其他子女负责传递,这叫接灵。两媳妇,有的说长媳接到后要传给甘素素,由她放到灵位,有的又说不用,只需全程扶着嫂子,甘素素不知听谁的。出殡时两妯娌把老人送上车没去火化场,直接回家等接灵。

仙婆子说,接灵时一定要哭。她和嫂子表示哭不出。仙婆子说那可不行,一定要,哭得越大声对自己对家人越好。两人就靠门口酝酿。甘素素呢,反正不是老大,平时对老人也好,算尽了孝心,觉得哭不哭无所谓。只是嫂子,别人说婆媳不和,她可不只婆媳,公媳姑嫂夫妻无一样和,她和家里每一个人都象仇敌,与大哥经人介绍相识到结婚生子二十多年的婆家生活,甘素素无数次听他们讲那本破经,但她与嫂子没有利害冲突,没红过脸,她只是想,嫂子能哭出来吗?旁边老妇人支招,头上盖条毛巾遮住脸,你只管哭,谁管真假。

那个庄严的仪式到来时,人太多,甘素素没看到前面,但听得嫂子哭声又响又亮,情真意切。头上果然披了一条毛巾。她忍住笑,等嫂子把灵牌传来。可嫂子捧着直接走向灵位,她推开人群过去扶住嫂子,吴京京哥哥从后面拍了拍嫂子肩说,好了好了,哭声嘎然而止。吴京京后来跟甘素素说,嫂子是一级演员。

使用道具 举报

发表于 2018-11-14 15:50 |显示全部楼层
因为传统,农村的婚丧嫁娶场合也容易成为矛盾的发源地。
出殡前一晚,五叔找到吴京京,提出希望他让小儿随公公姓。公公兄弟秭妹七个,排行第四,上门女婿,改随婆婆姓李,三代归宗,孙儿辈要有后人姓回他的本姓,所谓传宗接代。这是一个悬而未解的历史遗留问题。

在老家,随着经济宽裕,老一辈人尤其热衷于宗族事务,修祖坟打家谱有的还著书立说。十多年前,吴京京外婆那一支族人,从孝感寻来替他们造谱。外婆去世多年,谁也不知那些人是怎么寻来的。婆婆说,来人所言不假,她母亲也就是吴京京外婆老家,确是孝感。当年逃荒到本地落户,一群儿女剩她一独个,也是招女婿。外公也象现在的公公一样改姓,可惜英年早逝,走时婆婆才一岁。他们只从外婆口中得知,外公生得高大威武,办事雷历风行。吴京京小时不好养,算命的说是外公在阴间要人,三代该归宗。于是立下阴阳合同,生前姓李死后随外公姓印。初中时,吴京京自己改名,将两姓嵌进名字。现在两个孩子都姓印。

公公生前提过,五叔早先也和他电话沟通过。吴京京非常固执。他告诉五叔,现在孩子改姓异常困难,只能随父母,隔代随外公外婆爷爷奶奶姓,要凭户口本身份证和派出所证明,况且老人己去,户口注销身份证也收回。五叔不管,说,如果孩子不改姓,明天出殡,前面不会有人披麻戴孝,不承认叔侄关系,仅作为娘家代表,这是他们的集体决定。

五叔所说前面的人,指公公的亲人。公公是大姓,整条村都是亲戚,不算旁系亲侄儿侄女就有二十多人。

吴京京当即流泪,说亲人就是亲人,与姓没有关系。我不同你姓,有没有把你当叔叔?如果他的亲侄儿侄女不肯下跪,就只能当亲戚对待。内亲外戚,他们自降门槛。一群人劝解,无事无补。

第二天出殡前,扛夫敲扛,就是抬棺的八大金刚,临出门前的一项仪式,要求孝子孝女们出钱才肯动身。唱名单按亲疏关系,越亲越靠前,前面的人按他们要求排在最后,且只代表上前。这份排名,无疑是将他们的僵持关系公之于众。有人不满。甚至有人当即批评吴京京不讲道理。吴京京没有说话。他想那个主意并非集体表决,而是五叔自作主张。

老人入土为安,人群散去。这晚,己四天四夜没休息的吴京京,没有急于躺下。他从父母那个老式衣柜里翻出一只木盒。长方形木盒,很结实,有点象缝纫机线盒,上盖是一块活动板。拉开,里面露出一卷卷黄纸。黄纸和木盒一样,有了年份,但黑色的毛笔字依然清晰。第一张就是那张阴阳合同。后面一大叠,摊开来,竖排,由右往左,落款是民国三十一年,民国三十二年。那是地契,外公在世时,买地的凭据。外公出身贫穷遭人欺,婚后独自搬到现在的村,单打独斗白手起家。吴京京觉得,自己的身体里,流的是外公的血脉。一个人对宗族的归顺,大概有天生的印记。他不喜欢前面那些人,好事无影败事成堆。他顶撞世俗,是希望自己的孩子,把外公的精神传承下去。

使用道具 举报

发表于 2018-11-14 17:21 |显示全部楼层
赏读,问好!

使用道具 举报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立即注册

本版积分规则

北斗六星文学网所有文字仅代表作者个人言论,本站不对其内容承负任何责任。

Copyright ©2011 bdlxwxw.com All Right Reserved.  Powered by Discuz! (网站已备案)

本站信息均由会员发表,不代表本网站立场,如侵犯了您的权利请发帖投诉   

平平安安
TOP
返回顶部